沈书辞将剥好的柚子又撕去一层细白的筋络,把果肉掰成刚好够郁玉微微张口的大小,指尖捏着,轻轻递到他的嘴边。
郁玉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,只是看着对方。沈书辞没有催他,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过了很久,郁玉才慢慢地张开嘴,将那小块柚子含了进去。他的嘴唇干裂,碰到果肉时微微一颤,汁水从咬开的果粒里溢出来,润过他嘴角那道还没愈合的细小伤口,有一点刺刺的疼。
沈书辞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。他安静地收回手,他继续低下头,将柚子又掰下一小块,指尖捏着,再次递到郁玉嘴边。就这样一块一块地喂,一个安静地递,一个安静地吃,谁也没有说话。
吃完后沈书辞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湿巾,展开,先给郁玉擦了擦嘴角。郁玉刚吃了柚子,嘴唇上沾着一点果汁,湿巾贴上来的时候他微微一怔,但没有躲开。沈书辞的动作很轻,力道刚好擦干净那片皮肤而不碰到嘴角的伤。然后他用同一张湿巾擦了擦自己的手,从指根擦到指尖,动作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仔细。
郁玉看着他,嗓音沙哑,开口问了第一句话:“我为什么在这。”
沈书辞抬起头,朝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和他推眼镜的动作一样温和而自然,他回答的很快,似乎不需要思考。他说:“因为他们照顾不好你啊。”
郁玉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沈书辞的脸——黑框眼镜,安静的眼睛,永远弯着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嘴角弧度。他对这张脸没什么记忆。沈书辞在他的高中三年里像一道影子,永远在场,永远站在人群的边缘,手里拿着手机或相机,镜头对着他,却从不参与。祝平安打他的时候他在拍,时云咬他的时候他在拍,许则砚和许则舟把他夹在中间的时候他在拍,何朝阳按着他的后脑勺把精液射进他嘴里的时候他也在拍。郁玉想,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什么。没有打过他,没有操过他,没有对他说过那些或暴力或黏腻的下流话。但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任何人,没有在他被打的时候喊过一声住手,没有在他被按倒的时候伸过一次援手。他是什么时候认识沈书辞的。
郁玉陷入回忆,那时候似乎是高一刚开学不久。郁玉还记得自己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同桌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,两个人都是那种上课不敢举手、下课不好意思主动找人说话的性格,开学快一周了还只停留在“借我一下橡皮”和“好的”的程度。但后排的女孩子们比他外向得多,课间拉着他一起分零食,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也招呼他一起坐草地上聊天。
她们喜欢捏他的脸,说他长得乖,说他比班里那些二世祖好多了。郁玉那时候觉得自己大概算是交到了朋友,每天上学前姐姐往他书包里塞的饼干和水果,他都会多带一点,分给她们。
沈书辞坐在靠后门的最后一排。郁玉注意到他,是因为这个人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。不是被孤立的那种不说话,是他自己选的。有人来收作业他配合着交,有人不小心撞到他的桌子他点一下头,然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他每天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像一株被遗忘在窗台角落的盆栽,存在感低到连老师都不太点他的名。郁玉以为他和自己一样,是靠成绩考进来的穷学生。因为沈书辞的校服永远是那两件换着穿,袖口洗得有些发白,午休时大家都去食堂或小卖部,他却常常一个人留在教室里。有一次郁玉路过他座位,看见他桌上只放了一瓶水,什么吃的都没有。郁玉想,他大概也没钱。
于是第二天早上,郁玉把姐姐给他准备的包子分了一个出来,走到后排放在沈书辞桌上,说“我姐多做了一个,你吃吧”。沈书辞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,没什么表情,沉默了几秒,都没有理郁玉,仿佛郁玉只是空气。
郁玉没有坚持。他理解那种不愿意接受别人施舍的自尊心,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。从那以后他换了方式。后排女生们总爱给他塞零食,巧克力、饼干、果冻,有时候塞太多他吃不完,就挑几样看起来不那么刻意的,趁课间操或者午休人少的时候放在沈书辞桌上。沈书辞有时候收,有时候不收,收了也不说谢谢,只是沉默地把零食吃掉,包装纸团成小球塞进抽屉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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